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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姆對《路邊野餐》的評論與我對評論的評論

下文為視頻文稿

引言

萊姆對《路邊野餐》的評論與我對評論的評論

斯特魯伽茨基兄弟的《路邊野餐》是他們在世界范圍內最受歡迎的作品,啟發了一眾電影與遊戲創作。但與其巨大影響力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學界對其的解讀與研究卻相當雜亂,其中最具價值的是波蘭科幻大師斯坦尼斯拉夫·萊姆的長達一萬四千字的《關於斯特魯伽茨基兄弟的》,因為篇幅關系,在此就不逐字翻譯列出,而是簡要概述《路邊野餐》的故事情節與萊姆的分析理路,並對其加以補充與辯駁,釐清其中包含的復雜面向。

故事情節

正如厄休拉在序言中所說的,《路邊野餐》講述了一個與眾不同的第一類接觸故事。在這個故事中,由於外星人的造訪,地球上出現了很多奇怪的區域,散落著神秘的物品。人們沒有見過外星人,也不知道外星人的目的是什麼,諾貝爾獎得主皮爾曼博士推測,造訪不過是一次路邊野餐,外星人來了又去,人類根本不值得他們注意。在這樣的背景下,故事圍繞瑞德里克·舒哈特展開,他曾經是一名「潛行者」,以非法進入造訪區獲取有價值的物品在黑市出售為生。現在他受僱於外星文化國際研究所,在一次任務中,研究員基里爾因為碰到銀絲網而在回來後意外死去。瑞德里克將朋友的死歸咎於自己,與此同時,他的女友庫塔將自己懷孕的消息告訴了他,盡管潛行者的後代有很高的突變的風險,但她還是想要留下孩子。婚後,庫塔生下了一個除了全身長滿毛發以外一切正常的女孩,他們叫她「猴子」。為了養家餬口,瑞德里克重操潛行者的舊業,在他與「禿鷲」伯布里奇的一次探險中,伯布里奇被「地獄黏液」溶解了腿骨,他以可以實現人內心深處願望的金球的位置為交換央求瑞德里克救出自己。潛行歸來的瑞德里克遭到了通緝,在將地獄黏液賣給客戶後,他讓他們直接把錢給庫塔,隨後自己去自首。服刑歸來的瑞德里克發現自己的女兒幾乎失去了說話的能力,越來越像一隻真正的猴子,而他的父親也從墓地中復活,整個家庭變得十分怪異。瑞德里克決定去尋找金球,伯布里奇曾向它許願獲得了兩個美麗且健康的孩子。他嫉恨伯布里奇,因而偷偷帶上了伯布里奇天真善良的兒子亞瑟,抵達金球的道路非常危險,只有犧牲掉一個人才能停止一種名叫「絞肉機」的現象,他打算犧牲亞瑟從而許願讓自己的女兒恢復正常。在到達地點後,亞瑟沖向金球,無私地喊出希望所有人都變得幸福自由的願望,卻被絞肉機殘暴的殺死。瑞德里克穿過絞肉機,面對金球,思考自己內心最深處的願望,卻發現自己腦海中只有亞瑟的遺言,希望每個人都幸福、自由。

讀完《路邊野餐》後的第一感覺就是迷茫,誠如厄休拉所言,這確實是一個與眾不同的故事,斯特魯伽茨基兄弟完全沒有告訴讀者關於造訪的外星人的任何信息,我們也無法推測出造訪區中的物品的用途,敘事的背後是一團巨大的迷霧,充斥著未知的神秘。正是這種神秘感,成為了萊姆所認為的最值得稱道的地方。

萊姆《關於斯特魯伽茨基兄弟的》

萊姆對《路邊野餐》的評論與我對評論的評論

在《關於斯特魯伽茨基兄弟的》中,萊姆認為,有些主題是不能窮盡的,對於神學來說,這個主題是上帝,而對於科幻來說,則是外星人。神學家處理上帝主題的策略往往是保持沉默,將理性驅逐以確保上帝的神秘,從而可以用有限的話語描述一個是由無限品質組成的存在。而這對科幻小說來說是不適用的,科幻小說中的外星人必定是有理性的但絕不是人類的存在,在科幻小說中理性決不能沉默,科幻作家面臨著如何用人類的理性描繪一個同樣有理性的非人存在的難題。

最簡單的可行策略是設想智能生物只在肉體上存在差異,而在精神上與人類相同或相近,也就是說,宇宙中只有一種理性形式,如此我們便可以用人類的理性描繪一切理性。這種策略在喬治·威爾斯《世界大戰》中得到了最淋漓盡致的展現,火星人除了外貌醜陋外,在精神和社會上都與人類無異。這樣的做法有其內在合理性,威爾斯實際上是希望以火星人諷刺人類的極端理性主義,因而必須將兩者設定為具有同一種理性的生物。

但這卻被不假思索地認定為是科幻小說的範例,被後來的作家機械地模仿,他們只想在渲染外星人的醜陋與可怕上超越威爾斯,造成的結果就是超出了理性和可信的界限。他們給外星人配備了越來越強大的力量,但外星人的力量越強大,他們對地球的入侵就越不合理,科幻小說變成了一種欺騙和偏執妄想的幻想,他們不考慮入侵的代價與戰利品的價值的對比,天真地想像著無比強大的外星人侵占地球,卻沒發現這就像超級大國動用全部兵力遠渡重洋只為了徵用一個便利店那樣可笑。

他們實際上將對宇宙中理性命運的思考轉化成了對星際探險的聳人聽聞的刻板印象,由此,他們站在了科幻小說的對立面,用一個惡毒的、顛倒的童話世界取代了科幻小說應該模仿的真實世界,他們從不考慮自己的描寫是否合理,就像童話作家從不質疑為什麼女巫更喜歡吃孩子而不是吃雞那樣。他們忽視一切社會學與物理學的反對意見,甚至為了噱頭而為蜥蜴、昆蟲等動物賦予智力,而且是缺乏理性的智力。

在這個意義上,另一種策略的重要性便凸顯了出來,就像《索拉里斯星》那樣(經典的萊姆式自我引用),作家可以描述一種不同於人類理性的生物,而在理性無法互相理解的情況下,最佳的策略就是保持外星人的神秘。但這種神秘絕不同於神學中上帝的神秘,它必須要精確的具體化,必須在大量的細節確保真實可信的情況下還保持神秘,而不是像神學那樣藉由教條強加一種模糊與矛盾。《路邊野餐》就是這一策略極好的典範,它將外星人的造訪呈現為一個謎題,並引導讀者試圖通過皮爾曼博士的科學解釋以及小說中居民所遭受的影響去探尋這個謎題,但即便有部分謎題得到瞭解釋,這也無法抵達造訪的本質,甚至反而讓其更加神秘。

這是真實且合理的,我們對世界的認識就是這樣獲得的,認識世界的規律並不會減少有待解決的問題的數量,而是在這一過程中發現更多的謎團,量子物理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斯特魯伽茨基兄弟通過對造訪的近乎微觀的定位,將核心放在潛行者的生活場景中,故意限制讀者的視野,以激發其迷戀感與沮喪感。在傳統科幻中,造訪所引發的科學革命必然是爭論的焦點,思想、藝術、宗教不可能不受影響,但《路邊野餐》並不描寫這些,而是讓潛行者嚴格扮演著兩種文明碰撞中的螞蟻角色。這實際上也是歷史上決定性時刻的規律,歷史事件越重大,人類命運的偉大與渺小、崇高與悲慘之間的距離就越明顯。

在這個意義上,斯特魯伽茨基兄弟是絕對的現實主義者,時代精神深深地烙印在小說中的奇跡上,《路邊野餐》實際上成為對歷史的隱喻,奇跡以具體的方式被引入到消費社會中,社會盡可能將其納入自己的范圍。在中世紀,造訪區會成為天啟的象徵而成為新的宗教信仰中心,但在《路邊野餐》中,造訪區只能被訓化,人類不能理解它,但可以消費它。這意味著與外星人的接觸不能一舉改變人類歷史的進程,人類不可能突然跳出自己的歷史,從而為「歷史實驗哲學」領域的思想實驗建立了起始條件,而這是那些追求聳人聽聞的科幻小說所忽略的,但確實最具價值的。

在肯定了《路邊野餐》的神秘化策略後,萊姆接著用同樣的篇幅(經典的萊姆式批評)點出了小說的兩點不足。

其一是小說沒能排除的一個假設損害了其神秘性,並且反駁了作為標題的路邊野餐的類比。萊姆根據小說中的細節作出了一系列的假設推理。

  • 六個造訪區中的其中一個在哈蒙特市區,而其他五個的情況無法從小說中得出,但至少說明有六分之一的機率造訪發生在城市,而城市的面積不及地球表面的百分之一,千百年來從未有流星落在城市上,足以說明其機率之低。因此,哈蒙特的造訪不應被視為偶然現象,皮爾曼路邊野餐類比的前提是外星人對人類的命運完全的漠不關心,但蓄意破壞城市的惡意與冷漠並不是一回事。
  • 造訪區的物體的大小和重量與人體相匹配,潛行者可以順利地將其帶走,這意味著這些物品本來就是為人類所准備的。造訪區附近人類的復活表明,造訪者對人類的生理結構非常瞭解,甚至可能是一種補救措施。
  • 造訪區的邊界是嚴格且固定的,造訪區中的奇異生物從未越過分界線,這意味著一種人為的限制。
  • 物品雜亂的分佈在這一區域,且其周圍往往存在著各種危險現象,我們可以假設這些物品在著陸時被損壞了。
  • 最終萊姆認為可以用一種最經濟的方式解釋小說中的所有異常現象,那就是一艘自動駕駛的太空飛船帶著高度發達的文明產物來到地球城市附近上空,但卻遭遇意外斷成了六個部分墜落到地球。這並不與皮爾曼輻射矛盾,輻射點是地面觀測者在觀測到流星輻射弧線後沿切線方向繪制的直線與某一星團的交點,墜入大氣的太空船可以產生同樣的弧線。斯特魯伽茨基兄弟沒能排除這種假設的可能性,降低了作品的神秘氛圍。

    於是,萊姆指出了保持神秘的兩個要求,一是作者不能引起讀者對某些事實的懷疑。二是作者必須精確地平衡各個事實以使它們既不會明確地指向一個方向,又不會因為過於混亂和分散而無法形成證明,即必須有證明,但證明必須是沒有定論的。

    第二個缺陷在《路邊野餐》的結尾。隨著亞瑟和瑞德里克對金球的追尋,小說重新引入了童話的結構英雄克服障礙獲得價值連城的寶藏,並通過血祭來破除寶藏的詛咒。童話的刻板印象破壞了小說前文一直營造的神秘氛圍,因為通過刻板印象,人們可以輕易地得出童話中寶藏的主人的身份,造訪者的身份也就在無形中固定了下來,變成了童話中的獨眼巨人。如此高度值得贊揚的嘗試都在最後一刻重新落回童話的刻板印象,足見通過虛構事件的展開和呈現來保持科幻小說神秘性的策略的困難。

    總的來說,萊姆評論的核心在於科幻小說在處理不同理性的非人生物時最佳的策略是保持其神秘,必須通過具體的細節與論證保證其真實可信,沒有定論的證明越是真實就越是神秘。而童話式的刻板印象將阻礙其真實並賦予其定論,構成對神秘的侵害,這是神秘化需要克服的最大的阻礙。神秘與童話是萊姆評論的兩個關鍵點,接下來的分析是我對這兩點的補充。

    對神秘化的補充

    萊姆對神秘的分析更多是從創作與審美角度展開的,而沒有談到斯特魯伽茨基兄弟為什麼要採用神秘化的策略,對這一策略與作品內蘊之間的關聯性的論述也有所欠缺。事實上,就像威爾斯為了諷刺人類理性而賦予火星人人類同樣的理性那樣,斯特魯伽茨基兄弟設想一個擁有完全不同於人類理性的外星人的目的也在於展現人類理性的有限與傲慢。

    凱文·里斯將其稱為宇宙學的迷失,通過摧毀或修改一些天文學和物理學的概念與定律,斯特魯伽茨基兄弟筆下的世界與讀者所居住的世界產生了差異,而使讀者陷入到可怕的迷失之中,並根據新宇宙規則重新定位自身。這是由斯特魯伽茨基兄弟在職業生涯早期形成的一種寫作原則所促進的,他們稱其為「拒絕解釋」[the otkaz ot ob」iasenii (the rejection of explanations)]。鮑里斯·斯特魯伽茨基說「你可以打破任何規則,無論是文學上的還是現實生活中的。你可以拋棄邏輯,摧毀真實性,你可以無視一切,無視所有可以想像的和不可想像的規則和規定,只要最終你達到了主要目標——在讀者心中燃起了共鳴的意願。這種准備越充分,作者就會被允許越多的侵犯和破壞。」

    通過對造訪區中物理原則的破壞,《路邊野餐》喚起了讀者對未定型世界的共鳴,斯特魯伽茨基兄弟借皮爾曼博士之口表達了對人類這種「靜止系統」的諷刺,科學理性自視為唯一的理性試圖將所有現象納入自身范圍內,而只有在迷失中,人類才能回想起那些被他們遺忘的諸多理性。

    科學理性精心維持著自己的帝國,對於那些不致命的反常現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無法容忍那些致命的反常。就像皮爾曼對努南說的,僵屍的反常程度與永續電池沒有區別,只不過一個違反了熱力學第一定律,一個違反了第二定律,但卻在人心中激起了截然不同的反應,人們接納甚至渴望前者,而對後者避之不及。根源就在於熱力學第二定律比第一定律具有更強的因果性,僵屍的存在不僅僅是違背了熵增的規律,更是對其背後的因果關系的顛覆,而這是科學理性的根基。

    梅亞蘇在《形上學與科學外世界的虛構》中藉由阿西莫夫的《桌球》與休謨的桌球問題反思了基於因果性的科學理性的邊界,在這一點上《路邊野餐》與其達成了一致。鮑里斯·斯特魯伽茨基說「熵的觀點也正在被重新審視,但是,盡管如此,還沒有人廢除熱力學第二定律。」而他們所要做的,就是重新審視第二定律,並進一步重新思考因果關系基礎上的科學理性。

    第一章中的空盒子成為了科學最好的隱喻,對於科學家來說,他們關注的是兩個圓盤之間的空缺,以及如何摧毀這個空缺,換句話說,是對虛無的征服而不是對虛無本身的發現。空代表著造訪區的特性,即科學無法理解的東西。空是科學規律的視野被阻塞的入口,而理性對其的態度是想盡一切辦法摧毀它。基里爾之所以要冒著風險去造訪區取得一個裝滿東西的空盒子,原因在於這將使他得以重新思考虛無,重新審視被理性排除在外的存在。斯特魯伽茨基兄弟的神秘化策略的根本目標也就在此,通過一次次的迷失,打開理性掩飾自身的縫隙,重新思考現實。如果不考慮這一點,很容易陷入萊姆所批判的「為了不斷迷惑讀者而保留外星人的神秘」的怪圈之中。

    為童話辯護

    而在童話問題上,就像萊姆所說的,《路邊野餐》的結局與前文割裂嚴重,甚至破壞了作者原本的目的。但我並不認為這樣的童話元素是萊姆所說的在追求神秘化過程中的無意識的回歸,斯特魯伽茨基兄弟實際上是在有意識地使用童話元素。我不是要為《路邊野餐》的結局辯護,實際上我也並不滿意其對結尾的處理,但有意識地為了某個目的運用童話和無意識的回歸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前者是改進的可能,後者則是需要完全剔除的對象。

    關於斯特魯伽茨基兄弟對童話的運用,目前學界已有諸多研究,達科·蘇文將斯特魯伽茨基兄弟的創作分成四個階段,從第三階段開始童話和民間故事元素大量出現在他們的創作中,而《路邊野餐》作為第四階段的作品,是在第三階段有意識使用童話元素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他們以此探索童話中隱含的烏托邦主義與科學中隱含的批判理性主義之間的矛盾關系。哈琳娜·史蒂芬也在《蘇聯科幻小說中的童話和民間傳說》中指出,從20世紀60年代中期開始,童話的技巧在蘇聯科幻小說中相當流行,並作為一種「小而獨立的、反常的趨勢在文學中繼續存在」,其目的在於說明科學的邏輯並不比幻想的邏輯優越,後者比科學事實更能成功拓展對現實的感知。實際上,童話故事一直是俄羅斯文化中最受歡迎的敘事模式之一,它被認為是古老的傳統的保留,在一個由啟蒙理性主義的系統化和國際化力量主導的世界中反映人民精神,從而成為宗教的象徵系統和科學的機械論世界描述的解藥。

    也就是說,童話元素在斯特魯伽茨基兄弟的創作中與我們在前文中論述過的通過神秘化重新思考人類理性與現實的目的之間存在著直接的關聯性,而不是像萊姆所說的「挫敗了自己的目的」,《路邊野餐》結局的問題在於沒能找到消除科幻小說與童話元素之間的割裂感的方法,而非錯在引入童話元素。

    事實上,在《路邊野餐》中,我們隨處可以見到對童話元素的徵用,只不過與結尾的處理不同,這些徵用全部是以一種顛倒的童話的形式出現。瑞德里克的所有行為都圍繞著童話式的願望展開,而最終的結果是事與願違,與童話中最終的收益相反。第一章中他希望緩解基里爾的沮喪,進行了一番尋寶式的探險,但卻最終導致了其死亡。第二章對獨立與尊嚴的願望最終導致其入獄。最後一章他的願望是使女兒變回正常,但卻事與願違地走向了對烏托邦的願景,不同於前兩章,盡管這看似構成了願望的違背,但卻並沒有構成一種顛倒,實際上走向了一個更高層面,乃至更童話幻想式的結局,由此構成了一種割裂與矛盾感。

    《路邊野餐》的政治解讀

    更進一步來說,童話元素的使用實際上不完全是一個形而上的審美問題,而是與現實政治密切相關。蘇聯在當時實際上已經形成了一種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童話範式,成為蘇聯意識形態正式化和傳播的工具,斯特魯伽茨基兄弟在後記中記述了他們長期與蘇聯審查機制鬥爭的經過,在這個意義上,對於童話的態度實際上可以轉化為對蘇聯共產主義的態度,由此我們進入到《路邊野餐》的政治解讀之中。

    這是所有解讀中最復雜的一個面向,西方讀者普遍將斯特魯伽茨基兄弟認為是蘇聯的持不同政見者,這是他們被西方迅速接納的很重要的一個原因;而弗蘭德里克·詹姆遜以及厄休拉都對這一論點進行過反駁,認為他們並不反蘇聯,「仿佛對意識形態完全不感興趣」;西塞里-羅奈和波茨則宣稱《路邊野餐》具有鮮明的共產主義政治傾向,抨擊了反烏托邦的西方。從斯特魯伽茨基兄弟的創作歷程來看,最後一種觀點比較貼合其整體的寫作脈絡。

    在《路邊野餐》中,作為故事發生地的哈蒙特是一個工礦小鎮,小說中唯一提到的街道名叫礦工大街。在《資本主義的終結》一書中,朱莉·格雷厄姆指出,在構成工人階級的知識方面,激進的、有階級意識的煤礦工人的形象發揮了巨大的作用。而在造訪區方面,其中的物品帶有強烈的資本主義隱喻,尤其是當它們在黑市上進行交易時這種隱喻變得更加明顯。會說話的大頭針指向通過針頭發聲的黑膠唱片,可以自我繁殖的永續電池指向一種資本主義經濟體制。而分割開哈蒙特與造訪區的是一堵圍牆,在第一章時造訪已經發生了13年,此時這堵牆正在准備修建,而到了造訪發生的18年後的第二章,這堵牆已經修建完畢,甚至已經出現了斷裂的縫隙。無論是在修建時間還是分割共產主義與資本主義的作用上,這堵牆都與柏林圍牆存在著相當緊閉的關聯,哈蒙特成為了二戰後德國的隱喻。

    萊姆對《路邊野餐》的評論與我對評論的評論

    但盡管存在著這樣的隱喻,像這樣的政治解讀是需要謹慎對待的,否則很容易將造訪區簡化為純粹的資本主義,潛行者簡化為走私犯,外星物品簡化為西方商品,故事就變成了資本主義對蘇聯的污染,結尾的金球就變成了向資本主義祈求烏托邦式的背叛。但實際上,這樣的隱喻充其量只能說明小說中的政治元素的存在,而不能進行簡單的一一對應。

    《路邊野餐》的前半部分或許可以納入這樣的政治解讀的范疇,指向改革運動失敗背景下「對純粹物質滿足的默許和所有更高道德目的的放棄」的絕望的寓言。但金球的出現打破了這種寓言,金球是第一件不會被拿去市場中交易的東西,第一件不作為商品的貨物,第一件脫離了資本主義的物,瑞德里克向其祈求共產主義的烏托邦。這實際上蘊含著對兩種對立的制度的思考,60年代,蘇聯的酒精消費翻了一番,而嬰兒死亡率則開始上升,社會問題迫使著斯特魯伽茨基兄弟思考共產主義的出路,並認真對對待資本主義問題。這就是為什麼我認為金球的結尾很割裂,可以改進,但絕對不能取消掉的原因。金球的存在意味著他們沒有背棄共產主義理想,但也不完全認同現實。就像神秘化的策略的兩極,他們在嘲弄童話的同時嘲弄科學,對兩種制度同時發出警告,而始終沒有背棄共產主義理想,因而最終在反對童話的同時留下最童話的結尾。

    來源:機核